— 江涵月 —

【钤光】深渊之外 (一)

原剧向,CP有钤光和裘光,陵光视角,混乱思维式行文,没糖,不虐,没什么情节,是您睡前催眠的最佳选择(*/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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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蛩声不住,聒噪得让人有些烦乱。

殿外骤雨初歇,时而有风透窗而过,吹得宫殿内的纱帘轻轻拂动,湿润清新的气息,多少冲淡了一些夏日宫殿的闷热。

月还未到圆满,静静地停留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皎洁明净,洒下如水月光。在这虫声不断的嘈杂背景中,自有一番宁静安然从容不迫,让人一见之下觉得心里安宁。

就像某个人。

陵光心下一怔,唇边不由浮起一丝苦笑。

还真是一个容易被联想到的人,这些日子以来,陵光由不同的事物忆起他,一枚温润莹和的古玉,一方澄澈无波的湖面,烈日下一处荫凉宁静的树荫,甚至清晨来到园中时,那扑面而来的清新凉爽的风,夜晚抬头时安静闪耀的漫天星辰。

所有让人瞬间感到内心宁静熨帖的事物,那人与它们有着相同的属性。

原以为是会被渐渐淡忘的人,他原不是有着强烈迫人存在感的人,也不曾留下过什么深刻的印记,在漫长的人生中,这短短几年的相伴迅疾的如同转瞬。似是清晨漫步园中,有蝴蝶飞来,落在他肩头,停留一阵,又振翅飞去。

不论这蝴蝶再如何珍贵稀有世间难寻,终究只是这样浅淡的际遇,在朝阳升起的时候,本该随着叶上的露水一起渐渐消失无踪。

他不似某个人,被深深地钉入心中,拔出时伤口狰狞,血肉模糊,疼到几乎无法站立,疼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继续前行。

他们之间的故事,若是忽略细节,也可算一段君臣知遇的佳话,简单,清淡,并无再多纠缠。

遗憾有之,痛惜有之,但这一切情绪过后,原该是可以轻轻放下的人。

可出乎意料的,陵光却是频频地忆起他。

 

“王上,王上?”

一旁的轻唤让陵光回过神来,他把目光从窗外的明月上收回,转头却迎上了丞相有些担忧的目光。

 “无碍,被这虫声搅扰,有些晃神。这个安排就很好,孤王也没有什么可改的,就这么办吧。”

陵光合起手中的奏折,本想着说一句“此事劳烦丞相费心了”,可不知怎么的,话出口时,却不由自主地变了:

“这选拔人才的事,公孙跟孤王提过好几次,原是交给他办的,只可惜……”

丞相眼中的光以眼睛可以察觉到的速度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半晌才强作笑颜道:“公孙确实一直对此事甚为看重。此番若是能招得几个可用之材,公孙泉下有知,也会为王上高兴的。”

陵光不由勾起唇角,本能地就要摇头苦笑道“人都已经不在了,还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却忽然记起不久之前在裘振的墓室中,他也曾用微嘲的语调这样反驳过公孙钤的话。那时的公孙钤似乎还没有从看到裘振棺木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只用还微微有些不稳的语调,轻声应了一句“微臣失言”。

那一刻他低头焚香,并没有去看公孙钤的表情。

心里莫名地一软,陵光想,如果是那个公孙钤的话,也许真的会高兴的吧。

于是陵光放松了唇角,开口时语调温和:“是啊,就请丞相多多费心,以慰公孙在天之灵吧。”

“臣遵旨。”丞相躬身应答,“那臣先告退了。”

陵光点点头,看着丞相退下。

直到丞相转身为止,他眼中黯淡下去的光仍是没能回复如初。

陵光轻声叹息,在公孙钤离世这不到一个月的短短时间里,丞相已是显出几分苍老之态,虽然他尽力表现得一切如常,可明眼人仍然可以一眼看出,公孙钤之死,给他带来的是如何沉重的打击。

丞相是真的喜欢公孙钤,那份喜爱超过对人才的爱惜,直是把公孙钤当做自己的子侄一般。每次看着公孙钤时眼中笑意盈盈,那分赞赏和自豪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陵光曾经在丞相眼中见过这样的光,在少年时丞相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可那光芒中映出的意气风发的自己,陵光已经回忆不起。

陵光知道,对看着自己长大的丞相来说,对自己的感情中,终是有几分对晚辈子侄一般的疼爱宠溺,即使自己是君主。

只不过这份感情于礼不合,丞相大多时候还是收敛了这样的目光。

更何况,裘振死后一蹶不振的自己,只怕是让丞相心神耗损,精疲力尽。

这种焦头烂额时刻出现的公孙钤,仿佛上天的恩赐。

没有了身份的限制,丞相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公孙钤的喜欢欣赏,对他的每个决定都极力支持,为他的重用升迁而欢欣鼓舞,为他大展拳脚而满脸自豪。

因陵光的颓唐而一度有些疲惫的丞相,又开始精神抖擞起来。

可到了最终,却是毫无预兆的突兀别离,转眼间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

丞相已是老了,无法对这一再的打击无动于衷。

但丞相的眼中仍是宽慰的。

想是因了陵光的振作。

 

振作么……陵光低头苦笑,他确实是在努力,可昔日胸中曾涌动过的无限豪情,他却无论如何都寻不到。

他对自己说,他是天璇的王,他必须站起来守护天璇。他一次次地告诫自己,反复提醒着自己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使命,与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对抗。

山陵崩毁只需一瞬,重建却是无限漫长,沉沦太久,忽然再度挑起重担,肩上的重量让人觉得步履艰难。

他还身在深渊边缘,沉沦的欲望仍在心中某处虎视眈眈地蛰伏,引诱他陷入。

就如同伤口化脓溃烂,拖延太过长久,愈合过程总有反复,他必须咬紧牙关小心翼翼前行。

 

陵光记起,公孙钤刚刚离世之时,丞相对待自己的态度十分微妙,眼神中有着探寻与担忧,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陵光初时觉得奇怪,细想之下顿时明白,丞相对裘振死后的那段时日阴影犹存,担心昔日崩溃情形再度重现。

陵光了悟的瞬间只觉得哭笑不得,他叫住丞相道:“丞相放心,这世上只有一个裘振。”

那一刻丞相眼中的神情,复杂到陵光无法看懂。但他至少可以分辨,那不是单纯的宽慰眼神。

现在想来,那话确是有些欠了思量,至少在那个时刻,在公孙尸骨未寒之时,说出来显得冰冷无情。

即使它所言确是实情。

陵光并不曾打算说出这样冰冷的言语,那时的他只是本能地对有人被放在与裘振相同位置而感到荒谬。

对陵光来说,这世上能与裘振相提并论之人并不存在。那一场崩溃沉沦,并不是因为失去了信任倚重的近臣,不是因为失去了征战沙场的将军,不是因为失去了从小相伴的挚友,甚至也不是因为失去了心念所系之人。

裘振于他,原是无法用言语定义的存在。

 

不过对于公孙钤之死,陵光是真的感到伤心的。

初闻消息时觉得如遭雷击,一步步走入灵堂,看着灵位上的名字,突如其来的痛楚让他不由闭了眼。伸手抚上冰冷的棺木时,他能感觉到悲伤从心里缓缓涌出,开口时喉间的哽咽让他几乎寻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为公孙钤伤心痛惜,情真意切,那是在裘振死后他第一次为其他人伤心落泪,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个能力。

那之后的几日,他也仍然被这份悲伤浸渍,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甚至都没有太多精力去想裘振的事。

但也仅此而已。

对陵光来说,公孙钤与裘振有着本质的不同。

在刹那间将整个世界摧毁到遍地碎落再难拼合,让雄心壮志瞬间冷落成灰,让一个意气风发剑指天下的少年君主一夕之间沦落成沉溺于酒坛之中颓废之君。

这样的人,对于一个君主来说,有一个已经是太多。

 

但陵光是真的为公孙钤伤心的。

公孙钤是一个完美的臣子,满腹经纶,惊才绝艳,却又忠诚正直,君子端方。为官数年,日日为天璇殚精竭虑,奔走斡旋,未得片刻安闲。在死前数日,还想着要以文臣之身亲赴阵前,守卫家国。

陵光想,一个君王究竟要无可救药到如何地步,才能对失去这样的一个臣子表现得无动于衷。

至少陵光不能。

借由公孙钤之死,他得到自己并不是一个无可救药君主的证明,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不过仔细想来,他借由公孙钤而得到的证明的情形,远不止这一次。

他记得坠落在深渊最深处的自己,那段回忆现在回想起来只是一片模糊,不是因为遗忘,恰恰相反,它异常深刻,深刻到只怕穷尽一生都难以忘怀。那记忆画面会模糊不清,只因为那本身就是一段沉沦到不堪回首的日子,混沌到时间的流逝都不甚分明,却又漫长到每一刻都是煎熬。

像是被捅了无数刀然后被丢弃到众目睽睽之下,疼痛到连呼吸都觉得艰难,摸爬滚打,难以站立,狼狈不堪,那痛苦超越了悲伤的界限,他甚至觉不到悲伤,他只觉得痛,这痛让他怨愤,却不知该如何发泄,他不想看到任何人,不想清醒,醒来就拼命将自己灌醉,在醉去时暗暗希冀不要再醒来。

君主的职责,天璇的霸业,所有付出的牺牲所希求着的未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心有余裕的人才有能力思考的,对于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翻滚的人来说,他早已没有这个力气。

天地模糊,日夜错乱,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混沌不清,这疼痛混乱的一日日,是他曾一步步走过的真实。

如同在烂泥之中翻滚沉沦,遍身狼藉,丑态百出。

纵容自己这样不堪地活着,已是他竭尽所有的理智做到的极限。

丞相对他说,吴老将军得胜归来,而且受了伤,希望他去探望。他反应激烈:“孤王为什么要去看他,他也死了吗?”

他对吴老将军毫无恶意,那时的他只是无差别地攻击接近的每一个人。

可尽管如此,这是一个君王无论如何都不该说出的混账话。

这是无论有再多的苦衷都不能被原谅的话语。若是传到群臣之中,足以让人心寒透。

后来吴老将军真的伤势反复而亡,想来是连上天都觉得看不过去,终是给出了惩罚。

只是陵光不明白,上天给出的惩罚,为何从来不肯直接降在自己身上。

在理智回归的短暂时光,他也能意识到自己做的是怎样荒唐的事,觉得愧悔,可这样的情绪并未能成为他振作的力量,相反让他陷入自我厌恶的泥沼之中,越发沉沦下去。

他曾以为自己会这样越陷越深直至灭顶。

然而,有一日,丞相领着一个年轻人来到他的面前。

 

陵光至今回想起来也无法明白,他为何会把公孙钤看成裘振。无论是容貌,身形,衣着,甚至周身的气息都可说是毫无相同之处。即使在许久之后陵光渐渐地觉出他们内在相似的质地,可是那绝不是初见时可以从外表看出的东西。

那一次次几乎可以说是莫名的错认,是陵光心中永久的疑团。

可无论如何,因为这样的错认,即使没有一句对话,公孙钤仍然只凭一面之缘,就在对周遭已经麻木漠然的陵光心中留下了印象。

他被陵光标记成“曾经被误认成裘振的人”。

然后他在丞相安排下入宫,仅凭一次觐见,就成功地将这个标记替换成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回想起来,就在彼此的第一次谈话之后,公孙钤这个人在陵光心中,就已与普通朝臣不同。

那时的自己无暇多想,一切反应全凭本能。可现在回头看来,这样的进展,对那时沉沦泥沼的自己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虽然无法与裘振相比,但公孙钤于陵光仍算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从最初的相见开始。

 

严格来说,由丞相引见的第一次会面,不能算是陵光与公孙钤的最初相见,那一次陵光只是自顾自地惊喜,清醒,失望,他的眼睛并不曾看到公孙钤,不曾与他发生任何交集。那不过是自己因长久的思念挣扎而产生的一次幻觉,他对那个被错认的人没有丝毫兴趣,毫不关心,他的存在对他来说只是打扰,他宁愿只独自与裘振的佩剑相对。

陵光与公孙钤真正意义上的初次相见,应是公孙钤第一次独自入宫觐见之时。

那一次君臣之间的交谈,陵光清晰地记得其中的每一个词句。在长时间颠倒混沌的时日中,这样清晰明确的记忆如同奇迹。陵光曾一次次地回想过那次谈话,为这对话的深入程度感到不可思议。他何以会对一个人做如此剖心之语,他们不过是初次交谈的陌生君臣,陌生到在谈话开始时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这样的谈话会开始,也许得益于他的又一次错认。第一次的错认他可以当做是自己眼花不以为意,可接连二次的错认,却让他有瞬间的恍惚之感,他在裘振的深渊中困守太久,挣扎,沉落,无能为力。那是只被疼痛的空白占据,没有颜色也没有声音的世界,他寻不到通往外界的通道,也不曾想过要寻到。

而此刻,面前的人让他接连看到裘振的幻影,他不明白原因,而这情形因了原因不明愈发显得奇妙,仿佛冥冥之中被什么牵引,一直竭力拒绝着所有人的陵光,忽然觉得并不那么排拒面前之人的靠近。

不如说,他甚至是有些希望他靠近的。

于是,在那短暂的恍惚中,陵光如鬼使神差一般,拍着身边的床榻,轻声说:“你坐到这边来吧。”

这是让人匪夷所思的话语,尤其对一个才不过初次交谈的臣子来说。

公孙钤明显有些被他惊到,急急道一声:“王上,礼不可废。”

陵光从恍惚中惊醒过来,他自然是知道没有臣子会接受这样荒唐的命令。会对他这样的命令妥协的,只有裘振。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幼年时并肩而坐一起玩耍的时刻并不少见,小孩子有着被宽容的特权,并没有人去刻意纠正。这直接导致即使长大之后,裘振有时也会顺势在陵光身边坐下,对自己的失礼毫无察觉,直到某次被裘老将军看到狠狠地训了一顿,才变得小心起来。

可即使如此,若是陵光遣散侍从,强拉着他坐下,他也多半敌不过陵光的执意,尽管一脸不情不愿,却还是会在陵光身边坐下来。不过一听到任何风吹草动,便会飞一般地跳起来站好,速度快得让人咋舌。陵光觉得有趣,反倒经常如此戏弄他。裘振明知是被戏弄,但是每次仍是一脸无奈地妥协。他从小就不忍拂逆陵光的任何愿望,哪怕再不经意说出口的心愿,他都珍之重之铭刻于心。

那不是臣子对君主的顺服,那是被人温柔地奉于掌心一般的被珍视的感觉。

那是如琉璃般纯澈的岁月,明亮,快乐,无忧无虑。

直到一场惨烈的败仗将残酷的选择推到陵光面前。

在默许了裘天豪的选择的那一刻,陵光心里明白,这明亮的往昔已经注定碎裂,纵有残留,也不过是满地的碎屑,只能刺伤彼此,再无回圜。

 

裘振从未有过哪怕一个字的埋怨之言,即使所有的亲人在一夜之间背着莫须有的罪名死去,即使堂堂将门之后却只能做一名死士潜身阴暗之中,即使背负着如何深重的痛苦,他仍然只是沉默不语,他对陵光忠心不二,为他的每一个命令而竭尽全力,生死不辞。

他仍是陵光忠心耿耿的属下,可除此之外的感情,都被他牢牢封印。

玩伴,挚友,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生命中独一无二的存在,从那一刻起都被死死锁于心门之中,余下的,只有沉默寡言的死士裘振。

无论陵光如何努力,裘振再不肯将这身份转换分毫。

后来也曾有一次,他试图想让裘振坐到自己身边。裘振却是跪得笔直,神情冷淡道:“王上,这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你以前不也经常坐在本王身边么?”陵光终是忍不住提到往昔。

裘振垂下眼,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王上,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属下不过是一介死士。”

“那又如何?”陵光莫名觉得委屈,“这是本王特许的,跟是死士还是其他什么又有什么关——”

“王上,”裘振冷冷地打断他,“礼不可废。”

陵光知道,这所谓的礼不可废,与他之前提出的无数其他理由一样,不过是裘振拒绝自己亲近的借口。

裘振并不是如此在意礼数的人,他只是寻找一个托词,将自己远远推开。

可就算明明知道一切都只是借口,陵光却仍是无能为力。

陵光在裘振冷淡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在往昔的岁月中,这样的对峙中输的一定是裘振,可那样的岁月已经不再重来。

陵光忽然觉得没了力气,只轻轻挥手:“算了,你过来吧。”

裘振起身,缓步走到他身边,侧身站定。

陵光抬头看着他,却只看到裘振沉默的面容。

陵光想,至少他还在身边,他们还有无数的时间。

这样的话,成了每一次冲突后陵光自我安慰的借口。

 

回忆如潮,涌至却也不过瞬间。

这些时日他虽然一直沉落在裘振的回忆中,可那回忆却大多是残酷场景的再现。

被黑暗吞没的背影,冰冷的离别,没入胸口的刀影,掌心中渐渐冷去的鲜血。

所有一切反复出现如同噩梦纠缠。

这是裘振死后这么久,他第一次回想起与裘振之间更久远的回忆,那些不曾被鲜血浸渍的日子。

想起这些,因了一个不过才是第二次见面的陌生人。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奇妙。

礼不可废……么,陵光听着这有些耳熟的词句,心中不由苦笑。

不过这句礼不可废,却应是说得真心实意,不再是借口了。

陵光定了定神,轻声示意道:“过来吧。”

然后他看着面前的人起身,缓步走到他身边,侧身站定。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这个过程中的熟悉之感,仿佛往昔重现。

陵光被这种熟悉感击中。在裘振死后的这些日子,在这其实并算不得长的时间里,他独自一人沉沦于不断纠缠的苦痛与噩梦,痛苦与空寂使得时间拖延至无限,他似乎已在这空茫中独自徘徊了千年。

他似是无法找到走出的路径,却又似乎是心甘情愿困守其中,他无法辨明自己的心绪,无法说明,无法倾诉,初时还能哭泣,可渐渐却连眼泪都似流尽一般,只在眼中盘旋,无法落下。于是就连泪水这唯一的释放途径都被切断,不断滋生的痛楚只能在胸中缠绕错结,不断膨胀,直逼到无法呼吸。

此刻,这熟悉的感觉带来一丝安稳,似是黑暗中忽然照入的一线微光。

他默默看着面前被那微光映亮的落寞尘埃,忽然很想和人说说话。

 

“你们是不是觉得,孤王很任性?”

话才一出口,陵光便后悔了。

又是不该由君王口中说出的言语,身为臣子无论如何接言都是不妥。

他被自己的幻觉所迷,只可怜面前这个为官不久的年轻臣子,被自己这般摆弄,想必是无所适从。

他正想说些什么,打发这无辜受牵连的人回去时,却听得身边人开了口,稳稳地将话接了过去。

他说,您是天璇的王啊,天璇的子民还等着您更进一步呢。

看似有些莫名却是非常巧妙的答案。

陵光默默地想。

而且这话中的某个词戳中了他,他忽然又有了继续说下去的欲望。

“更进一步……”陵光露出一个苦涩得不似笑容的苦笑,“更进一步……孤王从前总想着更进一步……”

他顿了顿,轻轻摇头:“不,不止是一步。可是……”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孤王做错了一件事情。”

目光相交,面前的年轻臣子平静地承受了他的目光,然后陵光听到他说:“人生在世,孰能无过。”

真是新奇的回答,陵光想。

臣不言君之失。更何况,无论是昔日的裘府之事,还是如今的裘振之事,他的确有着天下大计这般足够分量的理由。再如何想,这时候不是都该好好开解,做出类似“王上并没有错”之类的安慰么?

面前这个才初次与他交谈的臣子,竟然就这样默认了他的话,转而劝他不要执着于过往。

你有错,可是已经过去了。

敢用这样的姿态对君王说话,不知是该说他老实还是胆大。

真是与众不同的人。陵光忽然对面前的人有了些许的好奇,他抬眼看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的臣子轻施一礼,语调温文而郑重:“下官公孙钤。”

 

谈话出乎意料地持续了很久。

公孙钤是非常善于和人交谈的人。他的话很少与陵光的感情直接回应,总是迂回而行。所说之话乍听似是堂皇,可细体之下,却有着极好的分寸感。顺应时觉不出敷衍,反对时也觉不出针锋相对的剑拔弩张。

是让人无法产生攻击感的谈话方式。

每当陵光打算结束的时候,听到公孙钤的回应,他又想着继续说下去。

陵光想,也许那时的他内心深处是盼着可以和人说话的。尽管他粗暴地攻击着每一个接近的人。可也许在内心深处,他却始终在期盼着能有一个人,可以穿过这样的攻击来到他身边,听他倾诉。

 

那一次谈话对陵光的意义,也许没有人可以明白。

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缓缓醒来,他忽然看清了,原来他还可以这样平静地说话,原来他还会对人抱有好奇,原来他还记得除了裘振之外的其他事,哪怕只是先王偶尔提到的世家之名,原来他还可以与人长久交谈,原来他还可以提起裘振——用崩溃以外的方式。

 

公孙钤离开后,陵光缓缓走出了近一个月未曾出过的殿门。

明亮的光线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他仍然抬起头,看向静静悬在空中的白日。

阳光直直射入眼中,有些疼痛。

陵光伸出手,看着它以一种僵硬的姿态被阳光映亮。

一日日不见天日的时光中,他几乎错觉自己是地狱深处的阴暗中徘徊的一缕幽魂,见到阳光就会消散无踪。

自我摧残般的幻象被解除,他不是那个滚落泥沼凄惨狼狈到只能无差别撕咬接近之人的疯兽,一切还未曾沦落至此。

 

原来还未曾沦落至此。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就是从公孙钤出现开始,这句话就开始在他心中时而闪现。

公孙钤似乎并未强势地改变过什么,可是在陵光混乱失序狂风暴雨一般的世界里,他似是不会被影响的一扇安静的窗。陵光因之一次次地勘破深渊中的幻象。颜色,声音,知觉,感情……透过他,陵光一点点看清身边未曾失落的世界。

原来一切从未沦落至此。

 

陵光轻轻地叹息一声。

蝴蝶的比喻确是轻慢了他。公孙钤的出现,无论对天璇,还是对陵光自身而言,都像是一场及时雨。

在陵光沉沦于深渊最底处时来到,却在陵光决心振作后忽然离去。

竟是连一刻都不肯多留。 

 

陵光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幸运。对于公孙钤,他一直心存感念。

可是他毕竟已经离去。

无论来得如何及时让人印象深刻,当雨过天晴,空气中的湿润终将消散,这场来去匆匆的雨,也会随之渐渐消散于记忆中。

本该如此。

 

然而陵光仍是不断地忆起公孙钤。

在一日日飞逝而去的岁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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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发幸存的部分,仍然是很沉闷无趣的文字,是属于陵光的混乱思维,纯跟着意识走,这飘飘那飘飘的,没什么定性,想回忆就回忆,想抒情就抒情。也许前面才做出的判断,过个十几行他自己就推翻了,也可能同样的意思翻过来倒过去说很多次。小声说,其实我自己不是很爱看这种类型的文的,但却一直很想试一次。然后尝试的结论是:这种文是文笔绝佳妙语连珠的大人们才能驾驭的,一般人还是不要尝试的好......

但是想想再不挖坑的承诺,自己挖的坑,咬着牙也要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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