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涵月 —

【钤光】深渊之外 (五)

 

从最近消息来看,在第二季中也许是真的再见不到副相大人了。明明有充分的心理准备的,但还是觉得好难过。或许始终还是觉得不甘心吧,不愿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以那么不值得的结局收场,就像明月忽然被黑云吞噬一样。在想象中,明月即使是落下,也该是能映亮万顷波光的。

不过即使他真的不能归来,我们也会和陵光一样,记得曾被这明月映亮的时光。

文写得太差,实在没脸说谨以此篇纪念初心之类的话,但还是要祝愿志伟一切安好,向着更加光明的未来大步迈进(๑•̀ㅂ•́)و✧

 

向上望,废话好多,赶紧开始正题:

 原剧向,CP有钤光和裘光,陵光视角,混乱思维式行文,无糖,不虐,没情节,宜做催眠读物,请尽情享用(*/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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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王上,丞相府上说丞相适才出门到城外散心去了。”

“哦。”陵光点点头,“孤王不过闲了想找人说说话,并没有什么大事。你跟丞相府上说,不必说与丞相知道了。”

“属下遵旨。”

陵光看着侍从退下,有些无聊地放下手中的书卷。

城外……那也许是去看公孙钤了。陵光知道自公孙钤死后,丞相时而会到公孙钤坟前坐坐。

陵光想,丞相或许也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朝中老臣多半亡故,丞相身为百官之首,有些话无法对一般朝臣说,更无法对自己这个君主说,公孙钤怕是唯一一个还能说得几句的人,却偏生早早去了。

公孙钤在朝中人缘甚好,就连生前经常在朝堂上与之争执之人,回想起来也多是念他的好处。坟墓又在近郊,于是时常有人在经过顺道绕去看看,焸栎侯更是遣了人每日去墓前焚香打扫。

公孙钤这身后,倒是不算寂寞。

陵光想着,苦笑着摇摇头。

这些事是焸栎侯在前日觐见时跟陵光提起的。

焸栎侯确是甚为喜欢公孙钤,已过了两月,提起公孙钤还是眼圈发红,他问:“王上,您不去看看么?”

陵光轻轻摇头。

“可是——”焸栎侯眼中现出失望的神色,还待再说什么时,陵光已是命人上茶,将话题岔了开来。

自从为公孙钤主持葬礼之后,陵光就再没去过公孙钤墓前。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既非忌日,又无大事,哪有君主总往臣子的坟上跑的?

至于裘振……裘振自然是例外。

他留下裘振的棺木,并不是抱着缅怀贤臣的心情。而公孙钤……再如何特别,到最后他们终究只是君臣而已。

尽管随着时间流逝,他发觉自己越来越怀念他。

 

次日天降大雨,丞相却是冒着雨来到宫中觐见。原来是瑶光那边由有奏报传来。果然像仲堃仪警示的那样,前些日子瑶光发生了内乱。对方显然也是谋划多时,即使驻军有了充分准备,应付起来还是甚为棘手,幸而最终还是压制下来,没引起什么乱子。

陵光听了也觉宽心,看雨势甚大,不想让丞相再冒雨回去,便留丞相陪自己手谈几局。

两人下起棋来,陵光忽地想起,他与公孙钤第一次见面时,他甚是颓废,无心朝政,于是丞相向他介绍公孙钤时便也未提及公孙钤如何才华出众,只说他棋艺非凡,想让他陪陵光下局棋散散心。

陵光那时哪有下棋的闲情,只挥手赶了他们下去。

之后他与公孙钤虽然时常见面,但多是在谈论朝政,阴差阳错,竟是连一局棋都未下过。

“王上?”

丞相的声音让陵光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觉间只是捏着棋子发呆,于是陵光落下一子,叹口气道:“孤王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公孙时的情景了。丞相那时说公孙棋艺非凡,公孙棋下得很好吗?”

两月过去,丞相在提起公孙钤时已不会有明显的黯然神情,他点点头,目光忽地有些遥远:“老臣第一次看到公孙时,他就是在下棋。那天有很多人到丞相府自荐,老臣有事就一直没有理会。待久了人们就都灰了心,各自回去了。只有他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老臣想着这必是一个心智坚毅不会被轻易摧折之人,便让人带了他到厢房里等待。待老臣到得厢房之时,就看见在他坐在桌前,正在解桌上的残局。”

“残局?”

“是啊,那是老臣解了很久也没有解开的一个残局,于是就一直放在那里。”

“丞相第一次看到的公孙,是什么样子呢?”陵光忍不住有些好奇。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他脸色其实并不好,有些疲惫的样子。许是之前一动不动地等了许久的缘故吧。可是他专注地看着棋局的时候,身上就透出一种神采来。老臣沉浮半生,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有些人一看就知道是与别人不同的,可遇而不可求。老臣那时就隐隐有预感,他或许是可以解开局面之人……”

陵光忍不住一笑: “解开孤王的残局么?”

“臣失言。”丞相连忙想要起身谢罪,却被陵光按住了。

“无妨,丞相也没说错什么,公孙这几年确是助孤王良多。”陵光叹了口气,“只是想起来,孤王竟未能与公孙下得一局棋,真是可惜了。”

丞相也是叹息。

“孤王有时想,”陵光微微苦笑,“公孙遇上孤王这样的君主,想必会觉得自己运气很差吧。”

“怎么会,再没有比公孙更……”丞相忽然顿住,似是觉得自己失言,掩饰地咳一声道,“老臣是说,公孙一直感念王上知遇之恩,对王上忠心一片,怎会有这般怨怼之心。”

陵光看丞相一阵,见丞相只是一脸若无其事的神情,便也只是笑着摇摇头:“孤王知道他的忠心,不过随便说说罢了。”

丞相也没再说什么,又陪陵光下了几局,看得雨停,便向陵光告退离去。

陵光看着丞相退下,也便走出殿门。雨过天晴,园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清新的气息,天边一道淡淡的虹,被那才被雨水洗过的澄澈天空映衬着,甚是悦人眼目。

陵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地,他想要出去走走。

于是陵光带了几个护卫,换了便服,便出宫而去。

虽然说时局动荡,但是如今的天璇至少还有着一时的和平,街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陵光已是很久未曾行走于这样的热闹之中。他曾经非常喜欢这样的热闹,少年时他常在裘振掩护下一起偷偷溜出宫来,后来成了天璇王,得了闲更是拿了微服私访做借口,拉着裘振一起出来,逛逛集市看看杂耍尝尝民间美酒美食,虽说并不见得比宫中可口,可看着这民生安乐的繁华之景,便觉得心中欢喜。

然而在裘府之事之后,他就再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欢喜了。他也曾让裘振陪着自己出宫,可裘振默无声息地走在他的身后,无声的沉默黯淡了所有的繁华,他走在人群之中,却觉得寂静。

而自裘振死后,他就几乎再没有出过宫了。最近的两次,一次是接到公孙的死讯,一次是为了公孙的葬仪。

此刻陵光走在人群中,听着周遭热闹的人声,看着人们匆忙来往为生计奔波的情景。

公孙钤说,寻常百姓所忧的,不过是三餐一宿。

他们的人生与自己的不同,非常单纯,不过是想要一个平稳安定的生活。

陵光行走在这一片平稳安定之中,心中渐渐升起暖意。这就是他的子民,他们大多认不出他的模样,却又要倚仗于他,被他的一举一动左右着命运。他记得他曾经站在城外山上,看着夜里的万家灯火,那星星点点的温暖明亮汇成的壮丽图景让他心中豪情涌动,他对裘振说,他想要一个盛世天下。裘振于是微笑,他说,那臣将来定为王上赢一个盛世天下。

那时他们尚是年少,对未来满是憧憬与豪情,对人生的残酷一无所知。

陵光轻轻叹了口气,挥去心中涌上的感伤,继续向前走。才走得几步,却听得哭声,转头看时,却见有一披麻戴孝的青年正在哭泣,不知是失去了至亲亦或所爱,一旁有人正扶着他的肩膀相劝,在错身而过时,陵光听到那人说:“人生在世,没有过不去的坎。”

真是熟悉的话。

原来公孙钤并没有骗他,这真是民间一句常见的俗语,毫不稀奇。

可是从来没有人会对一个君王说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对他说“人生在世,孰能无过”,会对他说“再深的沟壑,终有越过的一天”,也从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王上您也不是一个人的王”。这样的说话方式,仿佛他们曾经是推心置腹的挚友,仿佛他们前世曾经并肩而行把酒言欢,否则怎么会有人敢在第一次跟君王对谈时,就用这仿佛对朋辈一般的说话方式。这一切对陵光来说是新鲜而特别的,并因之而在心中深深印记。

丞相说,有的人只看一眼,就知道他是与众不同的,可遇而不可求。

他说的没错。陵光从一开始就心知,公孙钤就是这样可遇而不可求之人。

陵光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觉得,想去看看公孙钤。

 

 

公孙钤的坟所在之处并不荒凉,周遭草木繁盛,郁郁葱葱,被适才的雨洗得苍翠欲滴,一派安静宁和。

墓前被打扫得十分干净,香炉及供奉的果物也摆得整齐,只是被刚才的暴雨冲刷了,有些湿漉漉的。陵光从袖中掏出绢帕,轻轻拭去墓碑上的水渍,轻声道一句:“公孙,孤王来看看你。”

风轻轻掠过,野外那与宫中花园不同的泥土与植物汁液的气息扑面而来,有一种近似凛冽的清新香气。

陵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轻松,于是也不顾会弄湿衣服,在公孙钤墓前坐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只是默默地看着周围的景物,许久无言。

仿佛回到了梦中,沉默对坐,静观这天地间的景色,只不过梦中那温和微笑的人变成了冰冷的墓碑。

可陵光依然觉得这样安然的沉默,并没有什么不好。

陵光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看到被雨水洗过的蓝色天空又蒙上了厚厚的云。

天色暗沉下来,风忽然变大,云层急速移动着。

远处守着的护卫走过来:“王上,怕是要下雨了,还是回宫吧。”

陵光点点头,站起身来,看了看公孙钤的墓碑,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轻声道:“公孙,孤王回去了。”

回应他的只有寂寂风声。

陵光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可说来奇怪,明明什么都不曾说,可陵光却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像是从一场安静的梦里醒来,心中一片安宁。

那一晚,窗外疾风骤雨,终夜不歇,可陵光却是在这雨声中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陵光想,他或许该多到公孙钤坟前坐坐。

 

陵光又一次来到公孙钤坟前时,正是薄暮时分,天边晚霞绚丽如火,毫无顾忌地铺展开来,美得惊心动魄。

然后色彩渐渐褪去,暮色四起,昼与夜错身而过,明与暗的界限变得模糊,在这一刻,在这寂静的草木之中,仿佛现世可以与另一个世界相连,仿佛阴阳可以交汇,仿佛会有魂灵突破死生的界限飘然而来。

然而自然不会真有魂灵出现,公孙钤的墓碑只是静静地立在这一片朦胧的光色里,悄然无声。

周遭一片迷蒙,安静,沉寂,如同天地屏息。

陵光忽然心中难过,仿佛觉得天地间只剩了自己一人。他被这巨大孤寂感击中,觉得难熬,匆匆离开了公孙钤的坟前。

陵光从此再没在薄暮时分去过公孙钤坟前,但还是得了闲便出城去公孙钤坟上坐坐。有时候是没有朝会的清晨,听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搅乱沉寂的天地。有时候是午后,夏末的阳光仍有几分酷烈,照得陵光有些目眩,背上微微渗出汗来,他看着亮晃晃的阳光,觉得天地间一片明亮炙热,蝉声中那生命走到尽头的苍凉,也被这热风卷了去,只余了一片热闹。有时是雨后,看水珠在草叶上滚动着,晶莹可爱。有时甚至是下雨的时候,打着伞,听雨水落在伞上和草木上的声音。

陵光偶尔会跟公孙钤说说朝中的事,说说瑶光平息的内乱,说说遖宿未知的动向,说说新近启用的年轻臣子,说说仍然是无法求得的将才,他有时甚至会带瓶酒来跟公孙钤对饮,因他遗憾地记起,无论茶酒,他竟是从未跟公孙钤对饮过。

而更多的时候,陵光还是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公孙钤坟前,静静地看着这一方天地。

这让陵光觉得心中安宁。

丞相自是从侍从那里听说了此事,也曾试探着问起过一回,却也不曾多说什么。

陵光仍是每日都会去裘振灵前,可在踏入裘振墓室之时,陵光越来越觉得这墓室昏暗压抑,让人心中沉重。

终于有一日,陵光在墓室沉闷的空气中想起公孙钤坟前的细雨清风。

陵光忽然觉出自己的可笑。

他不忍裘振埋身于暗无天日的地下,可却将他置于这幽暗压抑的墓室中。

这里没有风清月朗,没有鸟雀鸣叫,没有绿草如茵,没有树木,没有阳光,没有人声,日复一日,只有昏昏的烛火,沉沉线香,还有颓废不振的自己。

他不忍将裘振置于暗无天日的地下,可这墓室之中,又何尝见得天日?

他就这样一厢情愿地将裘振禁锢在一片幽暗之中。

陵光想,自己一直就是这样可笑的人。

他想要这天下。为这天下,他牺牲了裘家,牺牲了裘振,却又反过来把他们牺牲得来的一切再挥霍殆尽。

裘天豪为自己求得的那个毫无错处的王的形象,怕早已被他长久的颓废沉沦消磨殆尽。裘振为他争得的有利形势,如今也只剩一片风雨飘摇之景。

这些年,他究竟想要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陵光在昏昏烛火下轻轻地笑起来,直笑到眼中浮起了泪。

 

次日,陵光召了丞相入宫。

“丞相,”陵光神色平静地开口,“你安排几个人,把裘振葬了吧。”

看着丞相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陵光微微苦笑:“孤王不能因自己的私心,将他永远禁锢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

丞相的眼中闪出光来,半晌才有些犹疑道:“王上,裘将军的棺椁已经下葬,如今……”

“无妨,不必葬入上将军的墓中,找一处风景秀美的地方就好。”陵光停了停,又道,“不要葬得太远,孤王想时常去看看。”

丞相眼中的光芒涌动着,他躬身:“臣遵旨。”

 

于是裘振就这样被葬在了城外,虽然比其公孙钤的墓要远些,但那是一个除了最寒冷的两个月,一年四季都会有鲜花盛放的地方,尤其到了春天,据说会有满目的花海,而且路途有些曲折,知道的人并不多,是个美丽而安静的地方。

陵光第一次来到那个地方时,忽然认出,这是他曾经来过的地方。他曾经看过这里春天的绚烂花海,他和裘振曾一起误入,并为之驻足停留。

陵光想,这是裘振一定会喜欢的地方。

于是除非实在政务繁忙抽不开身,陵光尽量时常到裘振墓前待一阵。离开了阴暗的墓室,好像一切的暗沉也缓缓淡去,陵光渐渐更多地回忆起快乐的过往。

他忽然发现自己有很多话可以对裘振说,于是他便坐在裘振墓前对他说话,之前那种一人拼命维系对谈的悲凉感受也不复存在,他觉得裘振在认真地听。

他在裘振墓前说话的时候,秀美的风景就在眼前舒展开来,在夏季也有很多不知名的花朵在开放着,不如宫中的花朵浓艳婀娜,但别有一番简约清丽,陵光时而顺手摘两朵放在裘振墓前,还在心中计算着几天内不愿让花的种类重复,为此有时甚至绕着圈到处寻找。

这样的行为对于一个王来说,想必是幼稚到极处。但陵光却是不甚在意,想来看过自己无数幼稚行为的裘振更是不会在意。

陵光想,自己早该这么做的。人人都知入土为安,他却为了自己的私心将裘振长久地囚禁在阴暗的墓室里,不知他可会因自己的私心而一直无法得到安宁。

自己给的,也许从来都不是裘振想要的。

就如当日裘府之事后,他用王命将裘振时刻绑在身边。可对裘振来说,这恐怕是难言的折磨。

对那时的裘振来说,这无异于时时刻刻让他置身于家族鲜血与往昔情谊的撕扯中。

陵光了解裘振,知道他的痛苦和挣扎。可他还是任性地把他留下。

他无法割舍,宁可彼此痛苦也希望他留在身边。

“相见不如不见,你定是想要离开,恨不得能永不相见。

陵光带着苦涩的笑容喃喃地说。

恍惚间,似乎有声音在冥冥中响起。

“可他又希望能在你身边,一生一世,永远不要分离。”

陵光于是淡淡微笑,他闭了眼,轻声道:“是,我知道。”

 

公孙钤的墓在从裘振之墓回城的途中,于是陵光每次都顺道去公孙钤墓前待一会儿。

他依旧是不知该对公孙钤说些什么,于是大多时间都只是安静地默坐。

他和公孙钤之间并没有太多属于彼此之间的回忆,他们之间最初是在谈论裘振,后来多是在谈论国事。他们之间私下的谈话少到陵光有时想多想他一些,却也再难想起什么。

但陵光却是非常想念他。

公孙钤是心中有着属于自己的准则,却从不以这准则去强求别人的人。他为天璇日夜操劳,但除了最初那实在是沉沦到让人不忍目睹的时光,公孙钤很少对自己这个从不尽心竭力的王有过什么微词。

这几年陵光的状态一直反反复复,时好时坏,高兴了便多振奋几日,消沉了便又颓废度日。

陵光不是不想振作,其实这些年他一直想着自己应该振作,可是真待去做了,才发现是那么难。

陵光想,公孙钤一定懂得他的艰难。

与最初的几个月不同,他从不曾试图强劝过,陵光精神好的日子,他便抓紧机会多跟陵光谈论政事;陵光颓废的日子,他便除了重要之事绝不去吵他。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呈上来的奏报的内容顺序似乎都是细心安排过的。公孙钤在一日日的相处中似乎越来越了解了他的习惯性情,到最后两年,呈上来的奏报,在烦躁之心升起之前,他倒是大多是看得完的。

这样的体贴妥当,其实很难被察觉,因一切显得理所当然。直到他不在了,陵光重掌政务再回头来看,才渐渐发觉其中体贴周全的用心。

和公孙钤在一起的时日,一切皆如寻常,可现在回头才发觉,在那段自己甚为颓唐的日子里,能撑起一片寻常天地,该是多么艰难的事。

就如同冬日的阳光,并不会让人觉得有多温暖,失去了似乎也并不觉得太难受,非要等到那连日不见日光的日子持续,在阴冷中再回想起当日在阳光下的情形来,才知道那份暖意是如何珍贵的东西。

陵光有时不由地想,若是公孙钤还在就好了。

他不曾对裘振这么想过。裘振之死的伤痕太深,那份被生生撕裂的感觉留在心底,陵光其实很难去想象裘振还活着的情景。

而公孙钤死得太过突兀,陵光至今仍会偶尔觉得恍惚,低头看奏报时,仿佛放下手中的奏报,就能看到他站在面前,说:“臣有事想向王上回禀”

有时在桌前模糊睡去,半梦半醒时,似乎可以听见耳边有人轻唤,他总觉得睁开眼就会看到他站在身边,轻声说:“王上,微臣回来了。”

可是每次睁开眼,看到的总是空落,那句“回来就好”,他再也没有机会出口。

陵光想,这也许是因为他有些不甘心吧。

他和裘振之间经历太多苦痛,支离破碎,在最后的诀别到来之前,他们之间就已是伤痕累累。即使裘振活过来,他们之间依旧有着万千沟壑,弥合之难,陵光心里确知。

可他和公孙钤之间却是一直是安好的,那是一条明明会越走越宽的路,却因了意外生生截断。

陵光只是觉得惋惜。

如果公孙钤活着就好了,他会成为一个好的君主,如果给予时间,他们也许真的可以留出一段范本似的君臣佳话。

如果他像现在这样勤于政务,那公孙钤也不必像从前那样殚精竭虑。他们或许会有机会聊政务之外的事情,仅看公孙钤人缘之好,就知道他绝不是只会聊政务的人。他们会聊些什么呢?家人,童年,过往,诗文,琴棋书画,公孙钤出身世家,看起来就像什么都会的样子。还可以聊聊兵书战策,公孙钤那样的人才,就算做不了一代儒将,做一个运筹帷幄的军师,总觉得并不是不能想象的事。

也许他们可以变得亲近一些,亲近到陵光可以问得出他的真正的心愿。陵光想,作为一国之君,他应该有能力让他心愿实现,即使他想要的真的只是盛世之君,他也终有一日能让他得见。

陵光想,他今生注定亏欠裘振,他给裘振的伤害刻骨铭心,也许用一生去补偿都无法弥合。

但只要给予时间,他本可以不必亏欠公孙钤。

陵光为此而感到深深的遗憾和惋惜。

 

夏天悄悄过去,风中渐渐有了清爽凉意,天空也愈发高远。

有些花悄无声息地凋落,又有新的种类的花悄无声息地开放。

陵光仍是一得闲便出城到裘振墓前。

他依旧和裘振说话,说过去的回忆,说心中的悔恨与疼痛,说现在的情势,说未来的打算,有时甚至会说起公孙钤,说累了就在裘振墓边躺下来休息一阵。

他躺在花草淡淡的清芬中,看着蓝得仿佛透明的天空,感觉听得到心中有什么融化的声音。

陵光想,他要是早些这么做就好了。原来这最终的消融,总要回归到这广阔天地之间。

陵光忽然想起那日公孙钤劝他亲自前往遖宿,他说,王上能出去走走,也是好事。

陵光之前曾想过这是公孙钤对他们之间君臣界限的试探。因为建议一个君主去出使一个并无邦交的国度本是一件有些奇怪的事。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也许公孙钤的想法跟这些都无关联。他的想法就如他所说的那么简单,他只是想让陵光出去走走而已。

他想让陵光从自身的迷阵走出,再次看看这广阔的天地。

他知道,一切冰冷的消融,终究需要回到这天地之间。

陵光当然知道,这样的消融,并不能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完成,就像千年寒冰在消融之前会有着格外漫长的岁月,他为之辗转挣扎了几年的时光。

而这消融的开始,是一个不过第二次见面的臣子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王上,请你想想裘将军!”

又或者更早,他蓦然抬眼,将跪在面前的公孙钤错认成了裘振。从那一刻开始,被冻结的一切就开始缓慢地回暖。

在最初听到公孙钤关于剑灵的说法时,他曾经想过,如果裘振的剑中真的有灵,那这最初的错认,是否是裘振之灵的指引,他操纵屡次的错认让陵光已是封闭的心打开些许缝隙,让公孙钤能够有机会走近陵光身边。

若非如此,要如何解释那一次次的错认,一次次的双剑共鸣。

陵光对着裘振的剑轻声问,一切是否还来得及回头。

然后他得到了公孙钤的死讯。

那一刻,陵光觉得自己无法不去怀疑上天的恶意。


可即使有着再多的恶意,这天地却还是如此美丽的。

此刻,陵光看着澄澈得不染一丝尘埃的天空,默默地想着,然后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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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文是按情感变化划分章节的,所以这一章本来是现在的两倍长,但是后半部分实在写得太惨不忍睹了,我改不了动不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最后想干脆分开两章把前半部分发上来吧,我再拖一天看看能救一点不TAT

真的是看自己写的文想打自己系列,泪,我再也不要写这样的文了(ಥ﹏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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