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涵月 —

【钤光】深渊之外 (六)

爬上来更新……看最近的消息,一切终于还是走到了一直猜测着的结果。看微博上大家撕得厉害,可能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吧,对于喜欢的人,我希望他能按自己的心意选择前路,无论是出发还是告别,希望他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希望他能有闪亮亮的未来。与这些相比,自己当下的一点小小的寂寞微不足道,尽可以略过不计。

让多少人惊艳驻足的公孙副相,只是他的开始,相信未来会有更多的惊喜等待,所以我可以满怀欣喜地看着他大步向前。当然,对另一个人也是一样,永远为他们祝福,加油吧(๑•̀ㅂ•́)و✧

 

继续正题:

原剧向,CP有钤光和裘光,陵光视角,混乱思维式行文,无糖,不虐,没情节,宜做催眠读物,本章长度……差不多够催眠三晚了,请尽情享用(*/ω╲*) 

这次更新拖了这么久,三次元有事固然也是一个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是这是本文最关键的一章,却写得惨不忍睹,实在拿不出手,于是拖来拖去希望能有办法让它变好一些,最后……我终于明白人有时候要认清现实,抱头……

前文链接: 序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阶下灯龛将石阶上映出昏暗的光影。

他踩着这黯淡的光影,一步步走下石阶,走进前方被烛火映亮的空间中。

他没有回头,可他听到身后的足音,跟他保持着相同的步速,一步步稳稳融进他的脚步声里。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空间里听到除自己以外的脚步声,他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听到。

重叠的脚步声停息下来,错落的烛火将白幔在墙上映出深深浅浅的摇曳之影。

身后的呼吸声忽然有些乱了,声音响起时罕见地带了几分不安:“王上,这……”

他平静地开口:“里面躺着的是裘振。”

然后他回头。

这是记忆中唯一的一次。

陵光在公孙钤眼中看到巨大的动摇。

 

陵光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身边安静的墓碑。

记忆中的公孙钤总是从容镇定的。即使有时他带来的是非常紧急的消息,语气中也有着几分急迫,可眼中却总是一片宁定。迎上这份宁定,陵光心中会不由生出莫名的笃定,觉得眼前的危局不过是一时风雨。

在朝会上听到天枢投降消息之时,满堂朝臣都面现惊惶之色,议论声如潮水涌起。这忽然笼罩过来的惶惶不安的气氛让陵光觉得有些厌倦,丢下一句“你们先议吧”,起身打算离开朝堂。

那一刻,就连素来沉稳的丞相眼中都现出不安的神色,偷眼去看站在一旁的公孙钤。

陵光于是也将目光随着转了过去,却见公孙钤眼中仍是一派宁定,他轻轻侧身,让出通行的道路,躬身行礼。

“恭送王上。”在从公孙钤面前通过时,陵光听到公孙钤平稳的声音。

陵光忽然觉得心里安定。

看来公孙钤认同了他的判断,现在局面虽然不利,但不至到生死存亡关头。

不久之后,他就从丞相口中听到了公孙钤亲赴阵前的决意。

 

那一刻,他首先感觉到的竟是欢喜。

说起来,昔日征战强国沦落到要让一介文臣亲身上阵领兵,无论怎么说都该是有几分不堪的。

可他却觉得松了口气。

他本已下定决心,如果找到领兵之将,就将裘振的佩剑托付出去。

烽火之际,危难之间,他已不能放任自己继续沉沦。

可是他仍是不由感到犹疑。

他真的要把这剑交出去吗?这早已不再只是一柄普通的剑。他记得起这剑鞘上每一个微不可见的划痕。这几年他日日抚摸着它,将无法诉诸于口的思念与情绪,一点点地通过指尖倾诉。将这剑交付给一个陌生的人,就像将身体的一部分生生剥离一般。

他真的做得到么?

如今的他忽然觉得轻松。

他发觉自己无须如此挣扎,因需要交付的那个人是公孙钤。

如果剑的去向是公孙钤手中的话,他莫名地觉得自己并不会有很强的失落感,仿佛它还在自己身边。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这样想,他和公孙钤之间的距离感始终十分微妙,他们似乎并不亲近,但有时却可以理所当然地倾心交托。

更何况,如果是公孙钤的话,他还可以放纵自己再任性一次。

陵光一直想,如果找到领兵之将,该带他到裘振棺前,亲手把裘振的剑交给他。

陵光对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君主的最后记忆,是他兴高采烈地试图将天璇的军队交在裘振手上。

那是漫长艰苦的路途结束后满心欢喜的郑重托付。

然后这份心意随他一起跌落深渊,摔得粉碎。

如今这样的危局中,他又须将天璇的兵权托付于一人,那自然应该是在这份托付碎裂的地方将它拾起,拼好,再一次郑重地放在另一个人手中。

这是一次拾取与交付,无论是对陵光,还是对裘振。

他需要这样一个仪式。

可是陵光心中却也明了,他与裘振之间错杂纠缠的沉重过往,外人要体会太过艰难。对那个接过剑的人来说,只不过平添无限惶惑。

于是陵光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如今要交付的人是公孙钤。

陵光想,如果是公孙钤的话,他一定会懂得。

 

然而公孙钤的反应却是让陵光觉得意外。

他眼中的动摇,许久都未曾消失。

陵光对他说自己决定振作,这原该是公孙钤最想听到的话,可即使是这一直期盼着的决意,也未能让公孙钤从这动摇中彻底脱出身来。

果然这样的事,不是那么容易被理解的么?即使是公孙钤也不能。

陵光心中微微地有些失落,听到公孙钤略显心不在焉的回答更是觉得莫名不悦,开口反驳时语调中不由带了一丝讥讽之意。

然而听到公孙钤多少有些失措的回应时,陵光却又忽然觉得心里一软。

自己何以如此苛求于他,明明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一直做得不好的只是自己而已。

“罢了。”陵光轻轻叹一声,将手中的香递到公孙钤手里。

公孙钤接过香来,退身走到灵位正面,郑重地躬身行礼,然后上前将香插在灵前的香炉中。

等他再抬起头迎上陵光的目光时,眼中已是安静。

如同波澜不惊的宁静的海。

仿佛之前的动摇从未发生一般,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宁定。

 

“此后,你便替他,也替孤王,去统领天璇的军队吧。”

将剑递向公孙钤的时候,陵光的心里是平静的。

这是曾经被摧毁到支离破碎的心愿,是陵光在几年辗转沉落的时光中一点点拼好的,属于两个人共同的决意。这是从重重深渊中艰难走出的人努力做出的交付,这一路走过的艰难,沉重到无法用语言描述,能出口的,只剩了这样简单的一句。

可陵光觉得,公孙钤一定能够懂得。

公孙钤静静地看着他,用一种宁定到几近洞明的眼神。

那一刻陵光确信他已是懂得了,如果世上还有一个人可以懂得的话,只可能是他。

现在回想起来,从始至终,陵光对公孙钤总是有着一种莫名的信任与笃定,不知从何而来,却也从来不觉疑惑。

仿佛理所当然。

 

掠过的风将枯叶丢落在襟前,将陵光从回忆中牵出。

那时候真没有想到会被拒绝呢。

陵光轻轻地叹了口气,明明在公孙钤墓前,却是如此心绪不宁,倒还是真是少见。

说起来,都是拜焸栎侯所赐。

抬头看时,太阳在不觉间已是偏西,光晕变得柔和。

陵光苦笑着摇摇头,原来自己已是独坐了这么久,明明在公孙钤坟前与焸栎侯相遇的时候,还是日光明亮肆意的午后。

 

 “王上!”焸栎侯看到陵光显得格外欢喜,“臣听闻您最近时常会来这里,公孙副相他一定很高兴。”

“会么?”陵光苦笑,他倒觉得自己这种每次来都闷不吭声的访客,未必是多让人高兴的存在,“孤王不过顺道来看一眼,比不上王兄用心。”

“怎么可能,”焸栎侯连连摆手,“臣哪能跟王上比。公孙大人那么喜欢王上,王上来看一眼,就胜过臣跑断腿。”

陵光微微一怔,看向焸栎侯时,他却已是匆匆躬下身去: “那臣不打搅王上和公孙副相说话,先告退了。”

陵光看着焸栎侯的背影消失。

其实他很想叫住焸栎侯问一句,他为什么会觉得公孙钤很喜欢自己。

公孙钤的确对陵光十分尽心,无可挑剔。但是这难道不是公孙钤一贯的行事方式么?他对所有人都是好的,对所有事都是尽心尽力。所以即使遇到的是一个有诸多麻烦的王,他也只会接受,并为之竭尽全力。

陵光试着想象,若是易地以处,对自己这样的王,他是实在没办法喜欢起来的。

可陵光知道,焸栎侯虽然懦弱无能,但心思简单直接,并不会说谎。

就如他喜欢公孙钤,就表现得格外直白。一走到公孙钤身边便神采飞扬,眼睛几乎都要粘在公孙钤身上,弄得从来镇定从容的公孙钤都浑身不自在,甚至不着痕迹地躲着他的地步。

而如今,陵光听他用那么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公孙钤喜欢自己。

再想想之前丞相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虽然半途刹住,陵光却本能地觉得,那该是差不多的意思。

而丞相和焸栎侯,偏偏是这朝堂上最关注公孙钤的两个人。

 

可陵光却仍是觉得无法想象。

公孙钤对他确是极好的,他为自己做的一切,换了任何一个臣子想必都无法做到,可这份温和周全始终是在风清月朗的君臣界线之内。

若是越过了那条线,那一千多个日夜的相处,他怎么可能丝毫无觉。

陵光自认绝不是钝感之人,从小他便被夸赞聪明伶俐善察人心。

公孙钤更不是。

不如说,公孙钤是陵光见过的最为细心敏锐的人。

 

陵光还记得在说起天玑与遖宿战况的时候,公孙钤曾经称赞齐之侃的才能当今天下已无人能与之匹敌。

那一瞬间,陵光心里是有些不悦的。作为一直以来可以称得上征战强国的天璇的君王,习惯了天璇的武将人才辈出,之前的裘老将军和吴老将军自不必说,裘振若没有死,在战场上恐怕也是无人能敌。就算如今将位一时空缺,这个出过如此多将才的国家,又如何可以断言定会输于他国。

可这份不悦只是一闪而逝,陵光知道公孙钤并无他意,只不过是在谈论现状,如此说法,也不过希望陵光能意识到甄选将才的紧迫性而已。

于是陵光不仅没有表现出不悦,甚至还点头表示了认同。

“此人当真是不出世的天才啊。”

他附和了公孙钤的话,对他之后甄选将才的建议也是痛快地给予了允准。

那瞬间闪过的情绪,很快就被他丢到了脑后。

然而在几个月后,公孙钤从浮玉山归来,向陵光回禀结盟之事,说起让齐之侃统领三军的理由:

“当今天下,能与齐之侃将军比肩之人,不是没有,但却不知人在何处。遖宿眼看着就要攻入天玑国,与其此时再访有能之人,还不如先拜将应敌。毕竟现在要解燃眉之急,当前的形势,已是刻不容缓。若为将领一事拖延了时间,只怕是后患无穷。”

陵光默默地听着他说着这一长串的理由,心里暗暗心惊。

被察觉了。

那一闪而逝的情绪,那份不服输的不忿之心,他明明并不曾表现,竟是被看穿了。

公孙钤那时并无反应,亦不曾解释纠正,想来也是知道陵光一定能够理解,无须多言。

可再次涉及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会自然地换一种不会引起不悦的表达方式。

明明日理万机,却连如此一闪而过的情绪都能敏锐捕捉。

公孙钤这个人,究竟是有着怎样一颗玲珑剔透之心。

陵光心中轻叹,虽然在几年的相处中,他能觉出彼此之间渐渐生出的熟悉与默契,但对他来说,公孙钤始终是掌控之外的人。

 

陵光并不讨厌这种掌控之外的感觉。

公孙钤是这世上难得一见的人,聪明敏锐,才华横溢,这明明是最容易生成桀骜不驯性格的特质,却偏偏温和周全,纯澈洞明,不带一丝阴霾。

这样的人,本就不该被完全掌控。

这样的人,也应该不会陷入一场完全不会有结果的情感纠葛之中。

他明明是最清楚陵光和裘振过往纠缠的人,该知道这是如何无望的事。

这与他毫不相衬。

公孙钤不会如此糊涂,他一直都在做着正确的事。

说起来,最开始提起裘振的,最开始维持住君臣距离的,并不是陵光。

所以说,这一切该是焸栎侯与丞相的错觉吧。

一切只不过因为公孙钤是一个太过完美的臣子,完美到可以为了天下,对一个君王如此温柔相待。

 

若是与焸栎侯相比,公孙钤对自己确是要好得多。想来在喜欢公孙钤的焸栎侯看来,这样大的差别待遇就算得上喜欢的证据了吧。

陵光苦笑着摇摇头,为因了焸栎侯一句话就动摇到如此地步的自己。

明明他清楚地记得和公孙钤的过往,单纯清淡,无关风月。

非要说有什么在意的地方的话。陵光偶尔会觉得,他看不懂公孙钤的眼神。

但是那往往只是瞬间,待他定神再看时,入眼已是一片清明,让他觉得之前不过只是一时眼花。

毕竟他的眼花是到了连人都能看错的地步。

更何况,就算是公孙钤表现出巨大动摇的最后一次相见,他最终也是恢复了一贯的宁定,对着因为被拒绝而明显不悦的陵光,他用平稳的声音,徐徐地说明剑灵的猜测。

“微臣觉得,此剑留在王上身边才是最好的。”他如此说。

现在回想,陵光已记不起昏暗烛火下公孙钤的神情,可还记得他说话时的声音。

温和而平静,一如平常。

 

所以这一下午的时间,都耗费在为一句随口的话疑神疑鬼的胡乱思量上了吗?

陵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也是被日头晒得糊涂了才会把公孙钤扯进这种事情里来,当初因裘振之事频繁牵扯他还嫌不够么。

陵光想,也许是因为他无法看透公孙钤吧。

他能揣摩出裘振的心思,但他却无法窥探公孙钤的内心。

他不知他所思所想,亦不知他所求为何。

所以他才会如此不安。

公孙钤在他身边的日子,一直因他殚精竭虑,最后受他所累死得莫名。

陵光已经再担负不起任何的亏欠。

若公孙钤想要的是一个励精图治的盛世之君,陵光还可以做给九泉之下的他看。

可若他所求涉及到内心深处的幽微心意,陵光却是什么都无力给他。

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已倾入在之前那场堪称惨烈的过往之中,爱恨贪痴,生死离合,悲欢忧怖,所有的真实与幻觉。

他已经没有什么剩余可以给他人。

即使那个人常常被他错看成裘振。

他们确实是相像的,不在表象,在内里深处,某种纯粹温柔坚定的东西。

可即使如此,这仍然不是可以替换取代的。所谓替身,是对两人共同的践踏,即使是在深渊最深处挣扎的陵光,也从不屑为之。

于是,因错认而产生的怔忪也只是在最初,陵光很快就学会不动声色,默默隔绝幻象,再不显露分毫。

不过若是洞幽烛微如公孙钤,或许仍是会觉出,并且不动声色地故作不察。

也许一直一无所觉的反而是自己也说不定。

可这一切已无法确认。

公孙钤的心思,从来都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对公孙钤信赖倚重,从未有过丝毫疑惑,可对于公孙钤,他有很多地方几近一无所知,

事到如今,也永远不会再知道了。

陵光拾起襟上的枯叶,忽然一阵风来,叶子从他手中脱出,瞬间不知踪迹。

 

 

秋日午后的阳光晒得天地间暖洋洋的,清风宜人,天空蓝得澄澈高远。

陵光静静地躺在裘振坟前,他忽然觉得不想再说话,能说的话,他都已对他说了。

心中的寒冰似已融尽,就好像整个人终于被清空,单纯轻快如初生之时。

他忽然觉得安然,闭上眼,看阳光将眼睑映出一片明亮温暖的红。

没有风,耳中只是一片宁静,只有些细微得辨不出源头的轻响。

也许是树叶飘零,也许是花朵坠落,也许是鸟儿飞起时,翅膀扇动的声音。

陵光放任自己沉落于这样的声音里。

当他再次缓缓浮起的时候,他看到了裘振。

他站在昔日那一片花海中,远远地看着他。

这是陵光一直等待的梦境,对裘振的事,他一直有预感,他预感他会来相见。

陵光于是一步步向他走去。

“裘振。”陵光轻声唤他,小心翼翼,似怕太大声会将梦境惊散。

“王上。”裘振向他微笑。

“裘振……”陵光再次开口,却发现声音已是哽咽,他觉得自己心里十分安宁,可泪水却是无法止住。

于是裘振的眼中也闪出水光,他动了动嘴唇,半晌却才喃喃道出一句:“我……并不想让王上哭。”

“裘振……”陵光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只能反反复复地叫着这个名字,他伸出手去,在快碰到裘振的衣服时却有些胆怯地停住,握成拳,想要收回又不愿收回地迟疑着。

裘振握住他显得无措的手,手心贴上他冰凉的手指,用拇指轻触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将他握紧的拳轻轻扳开。

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颊边,似是想帮他擦去眼泪,却又似被泪水烫到一般地颤了颤,轻轻放下。

他的声音有着几分艰涩:“我明明……明明最怕看你哭。”

陵光觉得心里一暖。裘振其实并不是擅长安慰人的个性,他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哭的时候,他在一旁笨拙地想要逗他开心,手足无措满头大汗的模样,可不知怎的,看他那个样子,陵光常常也就不再哭了。

陵光想要弯弯唇角露出一个笑容,可是泪水却是更加汹涌地落下来,竟是无法做到。

“王上,”裘振的手在陵光颊边犹疑片刻,终究还是再次抚上陵光的脸,轻轻将他的泪水抹去,“无论是去钧天潜伏,还是刺杀啟昆帝,都是我自己决定的事。王上知道的,我从小就想做上将军,想守护天璇。无论世事如何变化,这份心意都不曾改变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故国长安,走到那般境地是自己的选择该付出的代价,并不是王上逼我至此,王上不该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陵光点点头,想要表现出镇定,可是说出的话却是带了满满的哭音:“我知道。”

指尖很快被泪水濡湿,裘振用濡湿的手指轻轻地在陵光脸上掠过,徒劳地试图让泪水消失。

“裘家的事,我从来没有恨过王上,只是那段时日,感觉我都不像是自己了,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王上……”

陵光哭着点头:“我知道……”

不断落下的泪水似是终于让裘振放弃了拭泪的打算,被泪水浸湿的手指留恋地停在陵光颊边。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王上至此,我只是……只是……”

“我知道,我都知道……”陵光伸手握住裘振想要收回的手,哭到连声音都在颤抖。

“是我害王上如此痛苦,”裘振看着泪水大滴大滴地砸在自己手上,声音也有些哽咽起来,“一切都是我的错……”

陵光流着泪拼命摇头:“不是的……”

“是我太过软弱,才留下王上一人来承担这一切,如果当初我能更强一些就好了……”

陵光已是哭到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摇头。

裘振似是还想些说什么,可最终却只是落下泪来。他从陵光手里抽出手来,紧紧地拥住了他。

陵光慢慢地回拥,指尖碰到裘振宽厚的背,隔了薄薄的单衣,温暖轻轻地在指尖扩散开来。

 “你不怪我么?你牺牲得来的一切,让我弄得一塌糊涂。” 

裘振轻轻摇头:“我只恨自己。”

“公孙曾对我说,你若是看到我这个样子,定会责怪于我。”陵光轻声道。

“他这么说啊……也许真是这样吧……”裘振声音满是苦涩,“罪魁祸首是我自己,本是不该去责怪人的。可有时还是会不由地想,无论有什么理由,怎么能把我最珍惜的人,折磨成那个样子……”

陵光把头埋在裘振肩头,肩上的单衣被泪水浸得透湿,已无法分辨这湿润的微热是泪水还是皮肤的温度。

“你为何不早些来见我呢?”陵光闷闷问。

“王上真的不明白么?”裘振轻轻叹息,“一直以来不肯相见的,是王上你啊。”

陵光一震,从裘振怀里抬起头来,他久久地看着裘振的脸,觉得心中渐渐变得一片洞明,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王上你太过为难自己了。”裘振松开拥着陵光的手臂,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这种大不敬的动作,即使是在完全不知事的幼童时期,也是绝不敢在众人面前做的。记忆中也就是裘振被陵光哭得实在没法了,看着周围没人,学着表哥以前安慰自己的样子,偷偷尝试了一下。

虽然当时好像并没有起到作用。

不过现在却似乎是有了效用,陵光终于觉得泪水停住了。

“好在已经过去了。”裘振看着他,似是安慰一般地轻声道,“看着王上振作起来,我真的感到很高兴。”

陵光忽然记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公孙钤的话。

“裘将军泉下有知,也会为王上高兴的。”

陵光微微苦笑,他那时也许不该出言讥讽。原来公孙钤即使是在有些心不在焉的状况下说出的话,也还是对的。

也罢,他本就一直都是对的。

陵光轻轻叹了口气。

“王上还记得么,你对我说过,你想要一个盛世天下。”也许是看陵光终于不再哭泣,裘振也收敛起伤感的神色,眼神中透出几分暖意来。

陵光苦笑着摇头,神色黯然:“可就算得了盛世天下,你也已经不在了。”

“王上,”裘振眼神中有些伤怀,却是微微笑着,“我的道路虽是终结,但王上还有无尽前路,还会有同行之人出现的。”

陵光使劲摇头:“没有人能够代替你。”

裘振轻轻叹息:“本就不必代替我。王上有王上的路,别人也有别人的路,路那么长,一起行路的人那么多,步调一致的人,一定不会只有一个。”

陵光只是摇头。

“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好的同路人吧。”裘振微微苦笑,“我本以为就算不能继续陪着王上,至少能帮王上清除前路阻碍,送王上疾行一程,却哪知反倒成了王上最大的阻碍了。”

“不许这么说。”陵光沉下脸来,“而且我也不需要什么同行之人,我一个人又不是不能走。”

“王霸之路,要一个人走太辛苦了。”裘振只是轻轻摇头,“我本该帮王上分担沉重,却反而让王上背负更多……”

 “并不是这样,是我让你背负太多。”陵光急急道,“而且对我来说,只要你在身边,只要你在身边就……”

“可我已经不能再陪在王上身边了。”裘振轻轻拦下他的话,眼神有一种通透的哀伤,“王上,已经过了这么久,你也该明白了。”

陵光被他这样的哀伤神色震住,半晌才一点点地苦笑起来:“是,我明白……”

“这世上一定会有更好的同路人存在。能为王上披荆斩棘,却不会让王上感到不安。能帮王上分担一切,却永远不会让王上因自己背负沉重。懂得如何给予王上力量,如何让王上从消沉里振作,如何让王上得到安宁和休息,这样的人一定是存在的。”裘振看着陵光,眼神安静而感伤,“王上会遇到的。待王上遇到了,就会知道。”

待到遇到了,就会知道……

陵光心中喃喃地重复这最后一句,眼前蓦地浮现一双眼睛,清澈淡然,如一泓清凉的泉水。只要与之相对,再大的火气也会消了去。

明明并不是脾气好的人,他却偏生对这双眼睛一点办法都没有。

 

恍惚间,陵光记起一个春日的午后。那天日光格外慵懒,状态时好时坏的他又一次沉落在了低谷里,丝毫不愿理事。

“这事你看着办吧。”他丢开面前的奏报。

“事关重大,王上还是亲自看看为好。”也许那件政务确是紧要,公孙钤并没有如平时一般让步。

“孤王说了让你看着办,要不然跟丞相商量着办也行。”陵光烦躁起来,语气里有满满的不耐,“没有孤王你就办不了这事么?”

“倒也不是说一定办不了……”公孙钤略一迟疑,仍继续说道,“只是这事甚为重要,总还是王上亲自看看更好些。王上若是不愿看,那微臣说给王上听。若是王上听了还是不愿意管,臣再和丞相商量着办。王上就听一下可好?”

公孙钤的声音非常柔和,倒让陵光心里的烦躁消了些,他抬头看了看公孙钤,显然这几日的国事确是甚为操劳,公孙钤面色有些疲惫。可显见心情却并不坏,也不曾露出焦急的神情,只是眼中有些无奈。这份浅浅的无奈和他脸上淡淡的憔悴融合起来,现出一种奇妙而安静的温柔来。

倒衬得自己像是无理取闹似的。

不过他好像是真的无理取闹就是了。

陵光忽然莫名地心虚起来。

“王上?”公孙钤见他不语,便轻轻唤一句。

陵光抬起头,正对上公孙钤的眼睛。

被那清澈温和的泉水一泼,陵光顿时觉得自己借以使性子的烦躁也悄悄熄灭了。

他多少有些认命地叹口气,闷闷道:“好了好了,孤王自己看就是了。你也累了,在那边坐一会儿等等吧。”

“哦。”公孙钤轻轻应一声。

公孙钤平素一向守礼,此时这一声随意的应和就透出几分亲近来,陵光于是抬起头。

春日的阳光将园中映得格外明亮,陵光看到公孙钤站在一片春光中,微微地笑了。

如同轻拂过花枝的微风,公孙钤原是笑起来格外好看的人。

好看到甚至让人瞬间似是生出无限怅惘来。

此刻,陵光记起这个笑容,蓦地觉得心像被揪起来一般地难过。

 

“王上?”

裘振的声音让陵光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看到裘振静静地看着他,用带了些苦涩,但更多是安然的语气轻声道:“看起来王上已经是遇到了。”

遇到了......是指什么?

陵光多少有些发怔。

是了,刚才裘振好像是在说同行之人。可以帮他分担沉重,让他感到安宁……

还有什么来着?陵光晃晃头,他有些记不起了。

不过如果只是这两条的话,公孙钤倒真是符合的。

他似乎天生就带有让人安心的能力,无论是怎样的困境危局,有他在就不会觉得慌乱。每当朝堂上吵成一团,一眼看到堂下那蓝色的身影,就觉得心是定的。

陵光忽然惊觉,那样的宁定,他已是很久不曾有过了。

梦里也好,坟前也罢,不过是虚假的自我安慰般的安宁。

公孙钤不过才离世三个多月,这份失落的感觉却如此漫长,仿佛隔世。

 

陵光于是苦笑,轻声道;“什么遇到不遇到的,他也已经不在了。”

眼前忽然变得朦胧,仿佛瞬间起了雾一般。

陵光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可雾却愈发浓重,连裘振的身影都模糊起来。

陵光有些张皇地想去拉裘振,伸出手,却感到有什么溅在手背上,灼热滚烫的。

一滴,又一滴,像渐渐变大的雨。

陵光听到裘振轻轻叹息了一声。

“王上你太过为难自己了。”

陵光听到他这么说。

为难自己……是指什么?

陵光有些迷惑,想开口问,张了张嘴,却忽然发觉喉间哽住,艰涩得竟似说不出话来。

心中剧烈地疼痛着,让他有些迷茫地按住了胸口。

这是怎么了……他不过就是说了一句公孙钤已经不在了而已。

这并不是现在才明了的事实,百余天的时间已经够让人习惯一个人的离开。更何况,即使在最初突然接到公孙钤的死讯时,他也一直表现得冷静而得体。

可此刻,这早已知晓的事实,却让心仿佛突然裂出一个缺口,便有刺骨的寒风涌进来,吹得心都要凉透,他几乎觉得自己连站着的力气都要消失。

他因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无所适从,只能求助一般地抓住面前的裘振。

裘振叹了口气,轻轻把他拥进怀里。

突然包裹上来的温暖,让陵光混乱成一团的思绪稍稍安稳下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哭泣。

这样汹涌得要把人吞没一般的悲哀。

心中像是有什么轰然塌陷,烟尘弥漫中有些东西渐渐现出影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对于公孙钤的死,他远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加伤心。

尽管并无自觉,但因了公孙钤的存在,他总有几分有恃无恐的意味。

任性一些也没关系,懈怠一些也没关系,不想思考就浑浑噩噩一阵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不想面对就逃避几日也不要紧。

反正有公孙钤在,他会把一切安排妥当。

走出深渊的路太难,沉落挣扎,几多反复。

公孙钤知道他的艰难,所以总会纵容他。

一时的沉落颓唐并无大碍,偶尔犯错也无妨。

他说过,人生在世,孰能无过。也说过,再深的沟壑,终会有跨过的一天。

陵光是有恃无恐的,尽管毫无自觉,但他知道,自己有着可以退去的归路,有着可以暂时躲避休憩的地方。

他与公孙钤之间总是寻常,但也正是因了这寻常,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公孙钤会一直在,即使在知道公孙钤打算亲赴战场的时候,陵光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失去他。

他其实并无心理准备会失去这个归处。

知道公孙钤死讯的陵光一直是得体而冷静的。

他怎能不冷静。他是天璇的王,他必须站起来守护天璇,已经不会再有人默默地帮他撑起这一切了。

他不能再任性,不能再犯错,属于他的退路和休憩之地,已经不复存在。

这冷静的背后,是怎样一种心灰意冷的孤独与无望。

他甚至连这份孤独与无望都不能察觉,因他不能为裘振以外的人如此痛苦。

那是不被允许的,他亏欠裘振太多,却什么都无法为他做。如果连这撕心裂肺的苦痛,连这颗激越跳动的心都不能只为他存留的话。

那裘振这一世,究竟得到了什么?

他不能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

是他摧毁了裘振的一切,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对他信赖爱重的啟昆帝,也终是死在他自己剑下。

公孙钤死后,人人都念着他的好,却不会再有人念着裘振了。

裘振的身后与他生前一般孤立无援。

他只有陵光。

陵光再不帮他,还有谁会站在他那边?

他必须维护他,不惜一切代价。

禁锢自己的心也好,封印自己的感情也好,陵光可以毫不犹豫地为裘振做任何事。

他是无论如何偿还都注定亏欠的人。

而在一切终于消融的现在,在裘振的面前,陵光看到封印缓缓崩溃。

他曾奇怪自己为何会如此想念公孙钤,困惑地试图寻找理由。可理由其实异常单纯,公孙钤是温暖的,他一直毫无自觉地依赖着这份温暖,在失去之后,他觉得如此寒冷。

在寒冷中怀想温暖,原是人的本能。

 

陵光在裘振怀中哭泣着,像是积攒了几个月的悲伤突然释放出来,无法自抑。

裘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拥紧他,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安慰一个哭泣的孩子。

陵光忽然记起那个月色昏沉的夜,他也曾在公孙钤面前为裘振如此哭泣过,而如今他却是在裘振面前为公孙钤哭泣着,这世间的轮回让人无法参透。

他们是这世上少有的珍贵之人,如此不同,却又如此相似。

可他最终都无力留住。

蓦然回首,天地之间终究只剩了自己一人。

陵光终是哭到累了,他止住哭声,看着裘振被自己的眼泪弄得透湿的衣服,想要直起身来,但裘振却忽然紧紧地拥住他,不放他离开。

陵光调整了一下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显得轻松:“你看,我还是必须得习惯一个人走呢。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一个人也会好好走的。”

裘振轻轻抚上陵光的头发,指尖在发间留恋地停留,然后陵光听到他轻声说:“不会是一个人的。”

他的双臂忽然放松了力道,于是陵光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他看到裘振对他轻轻微笑:“相信我,你不会是一个人的。你可是我们天璇的王啊。”

这两个人还真是喜欢说对方说过的话啊,那一刹那陵光忍不住这样想。

 

陵光就这样缓缓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晶莹纯澈到几近透明的天,被阳光映得明亮。

他就这样长久地看着天空,静静地听着风轻轻掠过的声音。

他想,也许进入他的梦的,并不真的是裘振的魂魄。

也许这个裘振一直存在于他的心中,那是他一直明了的裘振的心意。

他原是这世上最了解裘振的人。

只是他不愿去面对。

他不能原谅自己,亦不愿与裘振告别。

如果痛苦与挣扎能留住他,那就痛苦也好。

在自己未能明了的内心深处,他一定曾经固执地这样认为过。

在这漫长得仿佛走不到头的深渊中,他与之苦苦对峙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走出这深渊的方法,只能是他的放下以及与自己的和解,再无他途。

如今,他终是得到了这和解。

他想他也终将获得勇气,来与裘振告别。

他愿意付出一切来偿还裘振,可那定不是裘振所期望的。

他是被他奉于掌心的引以为傲的王。

他定不愿他以如此的方式来还他。

“裘振,”陵光沉默许久,忽然轻声道,“若有来生,我们重新来过吧。”

今生的裂痕太过深刻,那么就从头开始,用心地守护,温柔地珍惜,不要让它留下一丝伤痕。来生他想来也不会再是君王,也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的艰难抉择,他们也许会拥有快乐平和的生活,没有伤痕隔阂,没有痛苦挣扎,他们可以并肩而行,看这人世的月朗风清。

如果是这样的方式,他定是会喜欢的吧。陵光心中安静地想。

然后他仿佛听到了裘振的声音,带了笑意,轻轻地应和:“好。”

 

在回城的途中,陵光又一次来到公孙钤坟前。

他久久地看着沉默的墓碑,静静无言。

然后他回身看了看身后的护卫,护卫正待向往常一样退到远处守卫时,却听到陵光道:“你们不用守着了,到城门附近等孤王就是。”

“王上,”护卫首领大惊失色,“这万万不可,万一出了什么变故,臣担当不起。”

“天权一向凭借昱照山固守,不参与诸国争端。慕容离身在遖宿,他现在该是最不愿孤王死的人,遖宿和瑶光定是不会出手。天玑天枢已算亡国,开阳玉衡国力虚弱自保不暇,又有谁会派刺客来。我天璇国内一向和平,更何况这种局面,这王位抢来不嫌烫手么。对孤王来说,没有比现在更安全的时候了。”

见领队仍是犹疑,陵光笑道:“至于普通的歹人恶霸,谁会跑到副相坟前闹事。而且算真来了,他们也奈何不了孤王。孤王的武艺可一直都是裘振陪练的,最近几年虽是有些荒废,可还不到任人欺负的地步。”

陵光说着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去吧,孤王想单独待一阵。”

领队犹疑片刻,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号烟火来,双手呈给陵光:“王上,若有异变,你就拉响这信号,臣等立即赶来。”

陵光点点头,那首领便施一礼,领着众护卫离去了。

 

陵光轻轻伸手抚上公孙钤的墓碑。

“你其实一直都看得清楚吧。”陵光轻声道。

当局者迷,陵光并不是不知道他困于自己的深渊中,可在今天之前,他并不知道这份禁锢竟是深重到如此地步。

竟会让人的心好似盲了一般。

公孙钤想必从一开始就看清了。

看清这深渊的真相。

在天璇和裘振之间,陵光的选择一直是天璇。

他说,恨不能舍这一身筋骨去了。

“恨不能”和“不会”,究根结底,其实是相同的含义。

他始终还是那个无情的君王,即使在那般惨痛的情境中,他的选择还是为天璇继续前行。

可他也始终是那个多情的陵光,他无法原谅这个无情的自己。

这样的矛盾与撕扯于他并不是第一次,过去的每一次,赢的总会是那个无情的君王。

可是这次裘振的鲜血让多情的那一面有了异常强大的力量,反扑猛烈到几乎将人吞噬。

深渊由此而生。

这是不能凭借他人之力走出的深渊,因这本就是他为裘振编织而成的世界。

那是他对裘振的感情的寄托,所有的思念,负疚,悔恨和伤痛。

他必须一个人踩着满地碎片走出,即使会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这是他通往原谅的终点必须付出的痛苦和代价。

这是一场盛大的祭奠,用苦痛来作为纪念感情的飨食,因为感情深厚,所以道路注定艰难而漫长。

可即使如此,这仍是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的困境。

这是他的牢笼,亦是他的圣地。

这是他的自我处罚,亦是他的自我救赎。

这个世界不能有他人的存在。

他所能倚仗的力量,只能是自己,或者裘振,若说还有其他力量可以勉强被容忍,那只有时间。

 

墓碑很快就吸走了陵光掌心的温热,掌心的凉意让陵光不由蜷起手指。

他轻轻叹息,公孙钤的各种举动的意义,他现在忽然可以看懂了。

公孙钤想必从一开始就看得分明,让陵光彻底走出深渊的第一条件,就是这场艰难的路途中,不能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一开始会主动涉入,是因为那时悲痛的力量太过巨大,甚至停滞了时间,深陷如同死亡。

在停滞的时间里,被自虐一般的幻象吞噬了陵光自救的意志和力量。

所以公孙钤不得不进入到陵光的世界里,打破凝滞的时间。

公孙钤会一再提起裘振,一再地维护着裘振,一次次地跟陵光谈论着裘振,是因那原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这是他唯一被允许使用的力量,他只能凭此推动停滞的时间。

即使他深入陵光的世界,他也必须竭力地淡化自己的存在。

这是陵光为裘振编织的世界,是他本不该进入的地方。

他必须做到即使之后陵光忆起这段时光,想起的也只会是裘振,不会觉得这个世界曾经被外人侵入过。

他不能在这个世界里留下印记。

 

那个月夜之后,公孙钤忽然的后退也是因了同样的理由。

纵然陵光不自觉地希望他靠近,但那不过是一时松懈的心露出的缝隙。

他仍在深渊之中,他对裘振的执念并不曾淡去。

待得这一时的恍惚过去,本就无法原谅自己的陵光,如何能原谅自己对他人的亲近?

他定会觉得负疚,觉得痛苦,甚至愤怒。

他是可以为了裘振伤害别人的人,如果那人实在好到让他不忍伤害,那他就只能伤害自己。

他对裘振的感情本就载满了痛苦和沉重,再多一丝压力,都可能把他拉向更深的深渊。

公孙钤想必是明白的,让陵光走出的前提条件,就是自己绝不能再向前。

他进入陵光世界的目的已经达到,时间已经开始流动,他该退出这个世界,把一切交给时间。

于是他不着痕迹地后退,不着痕迹地抹去彼此切近的印记。

他要做的,只是维持一个寻常,只要时光开始流动,一切伤痕终将在这缓缓流逝的日常中被渐渐抚平。

虽然险些深陷至没顶,但陵光设置这个深渊的原意本就不是为了沉落,而是为了走出。

只要能维持住波澜不惊的寻常,他自会慢慢走回那条属于王者的路。

这是一场艰难的独行之路,这条路上不能有他人的存在。

公孙钤所能做的,最多只能是化作空中的明月,在不被陵光察觉的情况下,默默为他映亮前面的道路。

这就是公孙钤从始至终坚定地与他保持着距离的理由。

艰难前行的陵光没有余力去留意这一切,直到明月忽然消失,直到在黑暗中忆起之前路上莹润的微光,他才忽然惊觉,原来自己曾被如此温柔地照亮。

家国天下,君臣大义,真的能让一个臣子为君主做到如此地步么?

陵光微微苦笑,他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

当心中的重重帷帐撤去,一切忽然变得如此分明。

 

陵光记起一个冬日,那是公孙钤来到他身边的第一个冬天。

宫殿内燃起炭火,暖得让人有些昏昏欲睡,陵光于是出得殿来,一人来到花园里散心。

微微的寒意被风透过衣物渗进来,倒是让一直待在温暖殿中产生的浑浑噩噩之感好转了些。

要是下场雪就好了,陵光想,他忽然记起幼时和裘振在宫中打雪仗的情景,一时思绪万千,于是停住脚步,抱着裘振的剑站在园中发呆。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当他终于回过神来转身时,就看到了远处站着的公孙钤。

远远的他看不清公孙钤的神情,只是那一刻,陵光莫名地觉得公孙钤也在那里站了很久。说不上来由,也许是因为冬季的花园有些萧瑟空荡,他向自己走来的身影在这样的背景的映衬下,显出几分孤寂。

仿佛曾独自长久伫立凝望一般。

于是陵光待他走近时便先开口道:“这么冷的天,公孙你怎么呆站着。”

因那一阵陵光不必拘礼的话说的多了,于是公孙钤也未行大礼,只是轻轻一躬,直起身道:“臣不过是刚到。不过臣听侍从说王上已是站了很久,如王上所说,天气甚冷,王上也莫要在园中久待才是。”

“只在殿里待着也怪闷的,出来透透气。”陵光抬头看向公孙钤,“今天是休沐之日吧,你怎么进宫来了?是有什么急事么?”

“臣忽然想起明日朝会要讨论赋税之事,赋税毕竟是国之大事,原该先报与王上知晓,听听王上的意思才是。”公孙钤说着便又轻轻躬下身去,“贸然进宫,还请王上恕罪。”

“这有什么值得告罪的,原也是孤王允了你可以随时觐见。”陵光摆摆手,顿了顿问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明天的朝会孤王不会去?”

“那……王上会去么?”公孙钤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顺势问道。

“……”陵光倒是被他问得一怔,他确实没有去的打算。原是想随口调侃公孙钤一句,却有种被噎了回来的感觉,于是他又开口噎回去:“要是孤王去了,岂不辜负了公孙你跑这一趟的辛苦?”

公孙钤被他说得一笑:“这么一说,倒都是臣的不是了。”

陵光不由一笑:“不是么?”

“是,原是臣的不是。所以臣不是一开始就告罪了么?”公孙钤笑着答道。

陵光却是有些微微地怔忪。

公孙钤的笑容是与往日不同的,笑意在眼中轻轻一转便散了去,眼中仿若有万千涟漪,微光潋滟,恍惚间竟有几分黯然之意。

这从未见过的神情让陵光心头一紧。

自己刚才有说错什么吗……陵光回想一下,有些迟疑地开口:“公孙,孤王刚才是说笑的。”

“臣知道……”公孙钤投来疑惑的目光。

是自己多心了吧……陵光心里暗想。

陵光于是点点头:“那就好。那就不说笑了,谈正事吧。”

公孙钤应一声,端正神色开始回禀。可陵光却是莫名地觉得有些走神,面前的公孙钤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可是看向自己的眼中却总似有着阵阵涟漪,似有微风时过,倏忽不见,又忽而复起,波澜流转间竟似悠悠生出极淡的凄然光影来。

陵光被这光映得心里有些空,像是有风筝忽然被剪断了线,晃悠悠地没个落处,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公孙,你究竟怎么了?”

公孙钤被他这突兀的一问打断,怔了怔,迟疑道:“王上何出此言?”

“总觉得你今天很没有精神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么?”陵光追问道。

公孙钤像是被他这一问吓了一跳,半晌才回道:“臣……臣只是有些身体不适。臣的脸色差到这个地步么?”

“与其说是脸色,倒不如说是……”陵光顿了顿,轻轻摇摇头,“孤王也说不好,总之觉得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身体哪里不适?可看过大夫了?”

公孙钤眼中光芒摇曳,但很快安定下来,从容回道:“臣并无大碍。只是进宫之前,臣到丞相府上商量政事。走的时候丞相正得了坛好酒,说是让臣尝尝。臣自以为酒量尚可,就饮了两杯。许是喝得急了。”

公孙钤说着顿了顿,忽然又躬下身去,“王上恕罪。臣现在确是头晕得厉害,能否容臣先行告退,赋税之事之后再向王上回禀。”

这是陵光第一次从公孙钤口中听到主动要求休息的话,不由担惊:“公孙你没事吧?要不要孤王叫御医来给你看看?”

“臣并无大碍,王上不必挂心。”公孙钤忙应道。

“真的是因为酒么?”陵光微微皱眉,面前的公孙钤身上并无酒气,而且以公孙钤为人,既是之后有入宫见驾的打算,绝不会多饮。而能让一向严谨认真的公孙钤把正在做的事丢下,想来已是难受到无法忍耐的地步。

“果然还是叫御医来看看的好。”陵光越想越觉得不安,便准备抬手召侍从来。

“王上。”公孙钤忙唤住他,“真的并无大碍。臣昨日睡得晚,今天不觉醒得迟了些。怕让丞相等,起来就直接去了丞相府,之后忙起来也就忘了。想是一天滴水未进,又空腹饮了酒,所以才难受起来的。回去吃点东西歇一阵就好了。赋税的事,臣晚些再进宫向王上回禀。”

“这样啊……”陵光闻言稍稍放下心,便道,“你今天不必再来了,好生歇着要紧。明日的朝会,孤王去就是了。”

“臣遵旨。”公孙钤躬身行罢礼,轻轻后退几步,待要转身时却又忽然停下,抬头看向陵光。

那一瞬间,陵光似乎看到公孙钤眼中有万千光芒涌现,又转瞬湮灭。

“王上,”陵光听到公孙钤道,“园中风冷,请保重身体。”

话音很轻,也许是因他说这话时,恰有风倏忽掠过,将他的声音轻轻吹散的缘故。

陵光微微一怔,还未及回话,却见公孙钤已是转身,走进冬日的寂寥背景中去了。

很是平常的一句话,语气也非常温和,可不知是不是因了这冬日的风,听在耳中莫名得有了一种微微的凉苦之感,倒叫他心里有些没着没落的,只怔怔看着公孙钤离去。待到背影消失才回过神,忙唤了几个侍从来,吩咐好生把人送回府中去。

次日朝会上,公孙钤已是恢复了精神,气和神莹,侃侃而谈。陵光见他无事,这才安下心来。

朝会后,公孙钤便又进宫来,为昨日之事向陵光谢罪。

“臣不该因自己之事,让王上平添烦扰。”公孙钤跪在陵光面前郑重道。

陵光失笑:“些许小事何必如此,公孙你是不是对自己太苛刻了?”

“原是臣的不是。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陵光记得那时公孙钤的眼神,涟漪散尽,平静而清澈。

 

陵光轻声叹息。

感情是天下最难控制的东西,即使用尽全力将它压制,从面容表情言语音调举手投足中强行压抑下去,他仍旧会从气息中散逸开去,在一个眼神中溃不成军。

公孙钤终究不是圣人。如果说连只是旁观的丞相和焸栎侯都能察觉的话,那无数次与他正面相对的陵光如何可能真的毫无所觉?

只不过那是陵光不愿去察觉的事情,他的心中早已设下了高高堤坝,遮去了所有的静水流深的心意。若非这水波张扬到高过了堤面,他会对一切视若不见。

公孙钤用尽全力将一切翻涌压制到了堤面之下,于是陵光就顺水推舟地忽略了它。

那一日,该是这水波最接近堤面的一次。

陵光轻声叹息,现在回想他才明白,那时最后的两句话,原不是公孙钤对君主的谢罪,而是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公孙钤跪在他面前说,不会因自己而给他平添困扰。

公孙钤是谦谦君子一诺千金。

除了他自己无法主宰的死亡,他真的再不曾让他有过一丝扰乱。

 

公孙钤是对的。

陵光扪心自问,若是在那个时候他发现了公孙钤的心意,事情会变得如何。

还在深渊之中的他,反应可想而知。

以他对自己禁锢的深重,纵然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就赶公孙钤走,但一定会对他心生戒意,将他远远推开。

公孙钤选择的路是对的。

那是一个艰难混乱到七零八落的残局,公孙钤以自己的方式,走到了在这种艰难状况下可能走到的最近的位置。

几年的时光中,陵光毫无芥蒂地信任他,毫无自觉地依赖他,借着他的温暖和光亮,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深渊边缘。

这是那混乱艰难的状况下最好的结果。

公孙钤不会做无来由的事,他的每一个选择都有着足以让人信服的理由。

陵光一直都相信这一点。

而公孙钤也确实一直都在做着正确的事。

陵光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竟能做到?

 

如果真的心怀思慕之意,公孙钤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自己进行着那关于裘振的一次次对谈,一次次地提起他,维护他,一点点地把他们之间大大小小的刺一根根拔出。

那一场场谈话中从来都不曾有过公孙钤的存在,他几乎是一个用来清点过往化解隔阂的工具。

他为何可以接受成为一个工具,甚至主动将这个工具送到陵光手中。

如果真有怀有恋慕之意,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维持着简单清淡的君臣之分,陪在他身边。

那不是一日两日的忍耐,那是漫漫的上千个日夜,春去秋来,日落月升,几万柱香燃尽的时间。

这上千个日夜里的每一分寻常,他究竟是咽下了多少苦涩才将其铺就?

陵光忆起最后的那次相见,现在的陵光可以明白他当时的动摇,可为什么仅仅是在短短的时间之后,他就可以平静地拒绝他的赐剑。

他为什么要把裘振的剑还给他?那载满了对裘振思念的剑明明已是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说:“此剑留在王上身边才是最好的。”

陵光忽然记起了昏暗烛火下他的眼中的光,几分苦涩,几分通明,温柔而安静。

他究竟是怀抱着如何的心情做着这一切?

只是稍微想想,就觉得心被拧成一团,这上千个日夜里,他究竟是怎样一日日地走下来,而且走得如此安然而宁定?

这是陵光无法想象的事。

陵光想,他不得不相信公孙钤的心意。若不是有着倾尽全部心意的强烈感情,无法产生如此坚定的意志。

可若是怀抱着如此强烈的思慕,他究竟是要怎样为难自己,才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公孙钤是很理智的人,他做出的每个决定都是最好的选择……对陵光来说。

可是你自己呢?

陵光觉得墓碑的凉意似剑一般,刺得掌心阵阵疼痛。

真笨啊……人哪有不为自己想的?

明明是那么聪明的人。

那个跌落到深渊里,翻滚挣扎难看至极的人,究竟是哪里值得你如此?

明明一点都不值得。

那不过是一个把自己损耗到心目皆盲两手空空的人。

这份重若千钧的情谊,他根本还不起。

他什么都给不了你。

就连来世都不能冀望,来世他必须去还裘振。

再一世?

那是太过渺远的事。

 

泪水轻轻落下来,洒在墓碑上。

明明梦里已经哭到累了,可现在他仍是觉得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今天似乎一直都在哭泣,似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一般。

那就让它流尽吧。陵光想。

他不会再哭了。

“我向你起誓。无论眼前是如何危局,我绝不会让天璇就此终结。我不会再为任何艰难而却步,也不会再因任何打击而沉沦,我会做天下最好的王。”陵光一字字地说着,话音与落在手上的眼泪一起在风中消散,“我会成为盛世之君。公孙,你若泉下有知,好好看着我……”

陵光抬起头,在西沉落日的金色光辉中,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目光也变得清明起来。

他忽然想起适才的梦,在梦里,裘振对他说,他不会是一个人。

是的,他不会是一个人。他是天璇的王,他的身后有着满朝文武,有着无数天璇子民。

这是他的支持,亦是他的背负。

可他也知道,这倾尽全部心意的温柔眷恋的心意,是何等稀少珍贵。

与公孙钤的相遇对他的人生来说,已算得上一种殊遇。

就如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裘振,这世上也再不会有第二个公孙钤。

今后他也许还能遇到很多忠臣良将,心腹重臣,可他再也无法得到一个人,对他如此温柔守望。

 

暮色四起,有雁鸣叫一声,从寥落的半空中一掠而过,消失在锦绣舒卷的霜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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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本文最重要的一章,整篇文能不能说通,感情能不能顺利过渡切换都由此来确定。于是……到了现在,我终于确定这文彻底变成了事故现场,从各种方面来看都是(如果只说文字的话,从一开始就是事故现场了TAT)。已经从看自己文想哭系列变成看自己文欲哭无泪系列了,本来想跟大家稍微解释一下,但是想了想,这种事情还是等文全部写完再做吧。

唯一能保证的,就只有不会坑,还剩最后一章,最迟下周一定会写完它,握拳(无力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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